傍晚六點，天還未暗，張瑞就提包下班了，走的時候公司只剩一個人。作為從業近十年的地產人，現在是他工作強度最低、但最焦灼的時候。今年，張瑞有三個月工資被拖欠，手下員工也被縮減到最少，即便想轉行都困難重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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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，張瑞所在的公司曾有過短暫沸騰，二月樓市“小陽春”讓人意外又驚喜。但好景不長，二季度后市場掉頭向下，公司士氣也再度陷入沉寂。降薪裁員、收縮目標、停止投資，成為這家中小型民企的常態。而放眼整個房地產行業，這樣的情況并非個例。

第一財經采訪了解到，今年樓市經歷的“過山車”行情，對地產從業者的心態影響頗深。不僅是民營企業，即便風頭正盛的頭部央國企，內部同樣充滿危機感。有不少人提到，這種心態上的轉變，不是今年才發生，而是自行情變差以來便持續下行。

曾經高歌猛進的房地產行業，如今已是求職者拋棄的領域，而身在其間轉型無門的地產從業者，在面對市場沒完沒了的低迷時，除了枯坐愁城，仿佛并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
“該裁的都裁完了”

張瑞是一家中小型民企的員工，此前他在許多頭部房企工作過，見證了行業熱火朝天的時期。三年前，他從一家出現危機苗頭的公司離開，來到這個規模不大、但有一定生存空間的小企業。麻雀雖小，五臟俱全，他也經歷了一段平和滋潤的時光。

但是，房地產行業大勢調整，沒有企業能躲開周期。張瑞剛來時，企業還有投資拿地等動作，不乏向上發展的跡象；可如今，公司已許久沒有新增土儲，僅處理在建項目保交付。張瑞直言，核心問題還是“房子賣不動”，即便賣出去，資金也趴在監管賬戶上難以回流。

今年以來，樓市曾出現短暫回暖，但曇花一現后，許多地產人的心態再度暗淡。“從我們公司銷售數據看，2月份是最好的一個月，后來不是慢慢變差，而是突然斷層，此后銷售就一直沒起來。”他說，除了華東等少數賣得好的區域，華南等許多城市銷售都一般，三四線城市表現更差。

即便公司有很多促銷動作，比如直接降價、現金返現，都難以明顯拉動成交。在張瑞看來，現在普通的剛需、包括部分改善群體，在買房上是最為謹慎的，基本上沒人敢輕易出手，要么就是沒錢出手；反而高端市場銷售還不錯，越剛需的越沒人動、越往上走市場越好。

二手市場的大量掛牌，對新房銷售也有一定影響。張瑞便是活生生的例子，年初他把自己一套房子掛出去，本想著趁當下市場撿漏換房，沒想到房子掛了幾個月一直沒賣出去，而他所在城市的二手房掛牌量還在持續增加。舊的賣不掉，資金便無法進入新房市場完成改善。

眼看市場行情不振，張瑞的公司也不再是以前“打雞血”的狀態，內部干勁并不足。雖然銷售目標、業績考核等指標會有，但相較以往已縮水不少，用他的話說，現在沖也沖不動了。不僅如此，公司各部門人手都壓縮到極致，能保證公司基本運轉、做好手上存量項目即可。

裁員情況也難以避免。“現在該裁的都裁差不多了，已經沒多少人了，聽說后續可能還會減，我手下現在就一兩個人。”張瑞無奈稱，以前有新項目開盤、交付都要去驗收，現在沒有新項目、也沒有多余精力，工作量少了許多，把在建項目賣掉、手上的事處理好就行。

身處裁員降薪漩渦中，張瑞也沒能避開風波。今年，他的工資只發到三月份，而且比以前還少了20%，公積金等也都降到最低標準。據他稱，公司為了控成本，越是中層往上降薪、欠薪越嚴重；那些已經被裁的員工，也沒有一次性拿到賠償，公司簽了協議要分期支付。

張瑞想過換工作，但這并不容易。他表示，現在業內央國企和部分民企處境較好，但他們更傾向于招基礎崗位、招年輕人，有資歷的反而更難再就業。更換行業也存在障礙，“目前消費類汽車類可能有機會，但他們不太想要地產人，以前認識的地產獵頭，現在都不干了。”

不過，并非所有房企都是如此。在張瑞看來，地產人生存處境如何，與公司老板有很大關系，有的出險房企即便處境艱難，但從未克扣員工的工資福利，這樣公司仍有人在積極做事；如果對員工大力“降成本”，難免影響公司士氣。整體來講，目前央國企相對穩定一些。

欠薪風波、裁員焦慮，工作環境的巨變，讓張瑞晚上也頻繁失眠。身邊離開地產行業的人，有的去賣保險、做微商，有的在販賣知識創業，還有人開始給人算命，而他還沒有看到走出“圍城”的路。

“在悲觀中尋找曙光”

不同于出險房企、中小民企，央國企因經營情況較為穩定，已成為地產舞臺上的中心角色，從各大銷售榜單到土拍市場，隨處可見央國企野心勃勃、想要往前沖的身影。

中指研究院分析師鄭俊彤在日前一場行業直播中表示，1～5月份TOP100房企銷售總額同比增長8.4%，但增幅較上月下降4.4個百分點。Top50企業中，央國企銷售額平均增長71%，混合所有制企業和民企銷售額平均增長在20%左右，已違約房企銷售額下降33%。

第一財經在采訪中發現，相較于民營房企，央國企地產人心態相對穩定，公司也有沖業績的勁頭。即便如此，焦慮也時常如影隨形，房子難賣、好地難拿、工作內卷，央國企地產人一樣有煩惱。

李蕊對此深有體會。身為一家央企地產從業者，她最早在北方城市做營銷，后期轉到了集團總部。以前，她所在的區域公司沒有很強的優勢，公司在績效考核上十分嚴苛；來到總部后，雖然在一個看似不“內卷”的部門，但如今的行業環境，讓她體會到了另一種壓力。

“現在加班基本上是常態，正常應該五六點下班，現在最早也要到七八點，如果出現臨時性任務，通宵也是會有的。”李蕊坦言，雖然自己不在績效一線，但同樣會卷一些非事務性的工作，很多同事已經因此主動離職，收入方面有人降有人沒降，去年年終獎倒是有發。

對今年樓市行情的變化，李蕊則有不一樣的感受。“可能1~3月份還是小陽春，5月份就降得特別猛。”她表示，但變化不是今年才出現，其實疫情三年以來，無論行情還是從業者的心態，一直是緩慢下行的狀態。即便年初小陽春時，公司內部也非常謹慎，從管理層到員工都充滿危機感。

在她看來，危機感主要來自銷售和拿地，房子難賣是一方面，另外投拓端也比較困難，現在好地塊競爭太激烈。“可能大家覺得我們效益挺好，但當行業下行時，在營銷和招拍掛上難以突破，便會有向內卷的措施。一些區域公司如果業績不好、項目減少，也會有減員動作。”

上半年樓市復蘇曇花一現后再度陷入死水一潭的境地，讓從業者不得不思考后續政策會如何推進，以及能否為市場帶來活力等等問題，總體上看，房地產行業從業者的情緒指數是偏悲觀的。

李蕊稱，現在從員工到管理層，公司整體屬于有些悲觀、同時在悲觀中尋找曙光的狀態。不過相較而言，央國企仍比較有沖勁，李蕊每個月、季度和半年都有考評，公司也在按年初的內控目標在沖刺，各個區域沖得也很猛，如果有較為困難的區域，公司也會有一些攻堅克難的措施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談到對行業走勢及調控的看法時，多數房企人士都比較保守。不僅是李蕊，一位頭部民營房企人士稱，現在的市場太難定性，不是出臺幾條政策便能明顯拉動的。“身邊即使那些有購房需求的朋友，在北京換房也根本換不起，二套首付比例太高了。”

對于樓市所處的階段以及未來走勢，國盛證券有過一評論：房地產行業總量在2021年已經走過20年長周期的拐點，2021年后整體是長坡下行的趨勢，當前處在下坡階段的腰部位置，此時政策效果會遜于長坡上行期（2021年之前）。

（應受訪者要求，文中張瑞、李蕊均為化名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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